师:红楼一梦道沧桑,世事由来皆无常,唯叹众生情中痴,千红万艳短人长。今天,我将带领大家一起走进《红楼梦》里的百花园,品读金陵十二钗正册判词,探知这些如花女子的命运与悲欢离合。
在《红楼梦》第五回中,警幻仙子受荣宁二公之托,带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在薄命司里,宝玉第一次看到了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与又副册中的图画与判词。古时称女子为“群钗”或“金钗”,“金陵十二钗”即指宝玉所在的金陵省十二位最重要的女子。全书女子四百九十余位,而选出的金陵十二钗共三十六人,按社会地位分为上、中、下三等:正册基本是贾府中的主子小姐,副册多为外来小姐或嫁入贾府的侍妾,又副册则基本是贾府内出色的丫鬟。现在,让我们一睹正册金陵十二钗的盛世美颜。
这十二钗依次是:林黛玉、薛宝钗、贾元春、贾探春、史湘云、妙玉、贾迎春、贾惜春、王熙凤、贾巧姐、李纨、秦可卿。排名主要依据与宝玉的亲密程度、对宝玉人生的影响程度,以及血缘、姻亲关系。我们可以通过两种方法来记住这些芳名:第一种,根据数字记忆——宝钗有金锁,湘云有金麒麟,合为“双金”;黛玉与妙玉名字带“玉”,故称“双玉”;李纨、熙凤是宝玉的嫂子;可卿与巧姐是宝玉的侄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是贾家四姐妹,合起来谐音“原应叹惜”。第二种,根据性格与命运,用六个词概括:林“情”、薛“理”为“情理”;元“梦”、春“幻”为“梦幻”;凤“利”、巧“艺”为“利益”;湘“孤”、纨“寡”为“孤寡”;迎“命”、叹“运”为“命运”;妙“羡”、惜“破”为“羡破”。
金陵十二钗各有判词,所谓判词即是断语、结论。从薄命司中这些女子的画与判词,我们完全可以分析和推断她们的人生遭际与命运结局,亦可窥见作者对她们的态度。重头戏来了——宝玉看副册不解,又翻正册,见第一页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一股金钗。旁有判词云:“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大家或许已猜出写的是谁了?
生:这是林黛玉和薛宝钗的判词。
师:没错。你看,两株枯木并列,正是“林”字;“玉带”即黛玉,“玉带林中挂”倒过来便是“林黛玉”。这“挂”字何解?有人说暗指黛玉日后自缢身亡,也有人说喻指封建绳索锁住了她,令其窒息而亡,还有人说暗示黛玉死后,宝玉对她无尽的牵挂。我更喜欢最后一种说法——死不足惧,“挂”最悲哀、最断肠。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下凡,要将一生眼泪还给以甘露灌溉她的神瑛侍者,最终便以“挂”的方式活在爱人心间,延续前世情缘,充满悲情,却又诗意浪漫。
“雪”谐音“薛”,“金簪”即宝钗,“金簪雪里埋”倒过来是“薛宝钗”。这“埋”字又作何解?有人说是隐喻宝钗在大雪纷飞中离世。我认为,宝钗并非宝玉最爱。爱情世界里大雪纷飞,薛宝钗虽嫁与宝玉,但宝玉不认这“金玉良缘”,婚后念念不忘的仍是与黛玉的“木石前盟”。最终宝玉出家,宝钗独守空闺,品尝无爱之苦,一辈子埋藏于封建家族中,成了礼教的牺牲品。婚姻世界亦是冰雪覆盖,这“埋”,可悲可叹。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两句内含典故。“停机德”指汉代乐羊子妻中断织机、劝夫求学之事,《三字经》中也有“子不学,断机杼”的孟母教子故事。“停机德”是相夫教子的妇德典范。实际上,宝钗正是封建阶级女性的品德楷模——品格端方、容貌丰美、行为豁达、随分从时,荣府主仆上下皆喜欢她。她常劝宝玉读圣贤书、走仕途经济之路,可惜宝玉最厌此道,因而常与宝钗格格不入。
“咏絮才”指东晋女诗人谢道韫的故事。一次家中遇雪,谢安问何所似,谢朗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则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为赞赏,后世便以“咏絮才”赞誉文才卓越的女子。林黛玉酷爱读书写字,是个学霸、才女,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站着读完《西厢记》却能记诵词句。她写文章稍加思索便成佳作,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中,她一连写下数首精妙诗篇,题目新、立意新。她不仅擅绝句律诗,还长于古体、乐府,如《葬花吟》《桃花行》《秋窗风雨夕》等,皆立意高远、清丽脱俗。以此诗才论,她当之无愧为“咏絮才”。只是这样有才的女子命运悲惨,在贾府未得真心关爱。王熙凤等人用“偷梁换柱”之计骗宝玉娶宝钗,黛玉焚稿断痴情,在宝玉大婚的喧闹声中绝食咳血而亡。
黛玉与宝钗是《红楼梦》中最光彩照人的两位女性。若以花喻之,爱哭、美貌多情、体弱多病、言行多心的“林妹妹”,该用芙蓉来形容——若是陆生木芙蓉,便是王维笔下“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若是水生草芙蓉(莲花),则清姿雅致,独殿众芳。而住雪洞般闺房、服冷香丸的“冷美人”薛宝钗,该以牡丹为喻——她体态丰满、艳冠群芳,兼之家世显赫,“任是无情也动人”。二人是对立的典型:黛玉重“情”,只体贴有情有义之人,对知己挚爱一往情深。甚至当情敌宝钗略表关心,黛玉纯善心性便表露无遗。
第四十二回,黛玉行酒令时不慎脱口《牡丹亭》《西厢记》中“良辰美景奈何天”等句,宝钗玩笑要“审”她,羞得黛玉满脸绯红、满口央告。宝钗款款告知自己也曾读过,并渐消敌意,以长者口吻规劝黛玉。可怜的黛玉顿感亲人般的温馨。宝钗还细析其病,提供进补之法。黛玉不由感慨:“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有心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谢你……往日竟是我错了……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几句软语、几两燕窝,便滋润了黛玉心田。她将平日对宝钗的成见一一推翻,一支烛光般的温暖化开了心头薄冰。我们在感叹黛玉痴情之余,更欣赏她内心的天真善良。
而薛宝钗为“山中高士晶莹雪”,书中多次以“冷香丸”“冷美人”“任是无情也动人”等隐喻强调其性格之“冷”。读至金钏投井、尤三姐自刎、柳湘莲出家及抄检大观园等震撼章节时,不难发现宝钗超乎常人的冷静乃至冷酷。第三十二回,金钏被王夫人怒斥撵出后羞愤投井,王夫人心中负疚垂泪。宝钗前来探望,王夫人哭道:“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劝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此刻,即便黛玉也只能找话安慰王夫人,这无可厚非。但宝钗的安慰如此从容不迫、入情入理,似乎金钏刚被捞起的尸骨未给她一丝震撼。那种淡定,恐须眉男子也望尘莫及,细思却令人毛骨悚然。
林黛玉与薛宝钗,一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是皇家大商人的千金;一个天真率直,一个城府极深;一个孤立无援,一个有多方支持;一个做叛逆者知己,一个为卫道而说教。红学家王昆仑先生评价:宝钗是在做人,黛玉是在作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社会法则,黛玉任自然表现个性;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当时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情感。两位最重要的女子同处一首判词,其实印证了脂砚斋的“钗黛合一”说。作者将她俩并提,除因在小说中地位相当外,至少还可通过宝玉对她们不同态度的比较,显示钗黛命运虽异,结局却同是一场悲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