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上节课我们谈到，《红楼梦》本身就是一首诗，一首由小说情节串联起来的诗，一部诗化的小说。整个故事亦真亦幻，充满了象征意义，其中每个人物都是含有特殊意义的意象，他们被赋予了诗人的形象。作者借着他们的口，倾诉着内心浓烈的悲悯和感伤，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纯真情感的热切追求与对人生虚幻的深刻参悟之间的矛盾。
本课我们将从“宝黛爱情”、“自色悟空”和“悲金悼玉”这三个话题来讲述《红楼梦》中的相关诗词，从而理解这部小说的思想内涵。爱情是小说的主线之一，贾宝玉和林黛玉也分别被视为《红楼梦》的男一号和女一号。那么，作者是如何刻画两人的情感世界的呢？透过二人的恋情，作者想要表达什么呢？一起来欣赏一下小说第五回中，宝玉在太虚幻境警幻仙子那里听到的《红楼梦》十二支曲词，其中有一首叫做《枉凝眉》。
（朗读）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
一个枉自嗟呀，
一个空劳牵挂。
一个是水中月，
一个是镜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
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师：这首词可以说是宝黛爱情故事的一个概括。话说二人前生有一段“风流公案”，是一对“风流冤家”。黛玉本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株绛珠草，贾宝玉是赤霞宫的神瑛侍者，他每天用甘露灌溉绛珠草。日久天长，绛珠草就幻化成了一个女子。神瑛侍者后来起了凡心，想到世上走一遭，而绛珠草想要报答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情，但无以为报，就也跟着进入到凡间，要用一生所有的眼泪来偿还他。
词中的“阆苑仙葩”指的就是仙境中的绛珠草，也就是林黛玉。“阆苑”指的是神仙的居所。而“美玉无瑕”是指由补天石头幻化而成的宝玉，即神瑛侍者，也就是贾宝玉。因此，他们前生的故事被称作“木石前盟”。他们生来注定是要在一起的，但“不是冤家不聚头”，他们的爱情又注定要有始无终，“终虚化”。正因为这个“奇缘”，他们便一个“枉自嗟呀”，一生悲戚；另一个“空劳牵挂”，相见却不能相亲。他们的爱情虽然诱人，但终是“镜花水月”，不能有结果。因为黛玉来到世上，为的就是用一生的眼泪还给宝玉，这里有点“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味道。
从这首词可以看出，作者一开始就把二人的感情赋予了悲剧的色彩，把二人置于一个无法解开的矛盾之中：既然终成虚化，却又偏要让他们相逢相识。这个矛盾不是一般的矛盾，它不是《孔雀东南飞》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婚姻制度带来的矛盾。虽然表面上是宝玉的母亲决定了宝玉不能娶黛玉为妻，但这只是表面的因素。在这首词中，作者已经预定了二人的命运，这种悲剧是前生带来的。也就是说，宝黛爱情的矛盾来自于人对真挚情感的追求和不可抗拒命运之间的矛盾。如此，他们的爱情悲剧便具有了更加感人的力量，展现了一种崇高的美。
在这一点上，有点像西方的俄狄浦斯。阻止宝黛在一起的因素并不是王夫人的个人意愿，也不是不合理的婚姻制度，而是不可抗拒的命运。后者比前者更加深刻，更加引人深思。如果仅仅是王夫人或者是婚姻制度造成了他们的爱情悲剧，那么读者就会将悲悯化为痛恨，发泄在王夫人或婚姻制度上，这就大大削减了悲剧的力量。
而当爱情的悲剧的原因是不可抗拒的命运时，读者则会将全部的情感集中到二人为爱情而做出的努力上，这种悲悯的情怀是无处排泄的，正如白居易所说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因此，这样的爱情展现的是与命运抗争，即使毫无希望也要痴守到底的痴狂。正如《红楼梦》十二支曲词中的另一首《终身误》：
（朗读）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师：“金玉良姻”，指的是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关系，因为薛宝钗佩戴金锁，上面写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而贾宝玉的玉上面写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两句对偶，所以被别人看作是“金玉良姻”。贾宝玉一心想着林黛玉，但王夫人却让他娶了薛宝钗，所以他只能是“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雪”谐音“薛”，指薛宝钗）。而贾宝玉心心念念的还是“世外仙姝寂寞林”（“林”指林黛玉）。那时林黛玉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只说是“世外仙姝”。同心人不能同住，所以“到底意难平”，只能是忧伤以终老了。
这种浓烈的真挚的情感，在“黛死钗嫁”的结局上达到了高潮。相爱何必要相杀？不能相濡以沫，何不相忘于江湖呢？为何一定要死呢？大概情到浓处，非死不足以表其坚贞。我们六朝时就有焦仲卿和刘兰芝为了爱情“自挂东南枝”的故事，西方也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双双赴死的故事。这种对“至情”的追求，在晚明汤显祖的《牡丹亭》里达到了极致，又在《红楼梦》里得到了延续和诠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而在《红楼梦》，作者将这种天生而来的至情称为“意淫”，并借着警幻仙子之口称赞宝玉，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但小说的结尾也是一种宗教思想的表达。作者既崇尚真情，又否定真情的永恒，受佛道思想的影响，认为最真挚的情感也不过是一场“风流公案”，最终也是要了结的。由此看来，宝黛的爱情又像是宝玉在人间的一场修行。正是这场爱情故事，使他“自色悟空”——纯真情感与人生虚幻之间的矛盾，最终以黛玉的死亡和家族的衰败而结束，使宝玉最终参透人生的虚幻。
曲词收尾所说的：“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看破的，遁入了空门”，“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甄士隐的结局，同样也是贾宝玉的下场。甄士隐女儿走失，房子被大火烧光，钱财用尽，最终遁入空门。而“假作真时真亦假”，甄士隐的故事便是贾宝玉人生的预演。“痴迷的，枉送了性命”，指的是痴迷于男女私情中的人。
《红楼梦》的另一个名字是《风月宝鉴》，这个名字揭示的就是这个主题了。第十二回中，贾瑞看上了嫂子王熙凤，被王熙凤设局羞辱了以后，便一病不起。这时跛足道人送了他一把镜子，叫做“风月宝鉴”，让他只照反面，不能照正面。贾瑞不听劝，在正面中看到了凤姐向他招手，他因而沉迷其中，丢掉了性命。书中跛足道人反复吟唱的《好了歌》，正是揭示了人生的虚幻这一主题，而甄士隐为其所作的注解则进一步加深了这一主题。
（朗读）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师：正如这首注诗所说，人间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舞台。富贵名利转眼成空，一代去了一代又来，“已有的事后必还有”。这繁华世界不过是“他乡”，不能永远长存的，而许多人却把它当成了“故乡”，苦心经营，对名利念念不忘，并为之庸碌一生，最终只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然而你我竟沉迷其中，乐此不疲，这是多么荒唐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