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家好,很高兴和同学们一起学习叶圣陶先生的文章《驱遣我们的想象》。叶圣陶,1894 年到 1988 年,江苏苏州人,原名叶绍钧,字秉臣,是著名作家、教育家、文学出版家。他创作了我国第一部童话集《稻草人》和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小说《倪焕之》,还撰写过十多本语文教育方面的论著,为语文教育事业作出重要贡献。张中行先生曾这样评价叶老:既是躬行君子,又能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确实堪称人师。
本文节选自《文艺作品的鉴赏》一文,原载 1937 年《青少年》第三卷,后收入作者与夏丏尊合著的《阅读与写作艺术》中。原文共有四节,分别是“要认真阅读”“驱遣我们的想象”“训练语感”“不妨听听别人的话”,旨在教授中等学校的学生或一般青年鉴赏文艺作品的方法。本文是第二节“驱遣我们的想象”。“驱遣”在文中是驱使、使用之意,强调主观意志的驱动。“我们”特指读者,这个题目的意思是站在读者的角度,强调阅读文艺作品时,读者要积极主动地驱动、使用自己的想象。想象是这篇文章的核心概念。说起想象,就不得不提到联想。联想是见到甲,想到乙,甲乙间有相似点;而想象是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一般具有形象化的情景描写,它可以是对事物的客观描述,在头脑中构成形象。比如我们语文统编七年级上册第一单元就提出要求,学习本单元要重视朗读课文,想象文中描绘的情景,领略景物之美。想象还可以是在知觉材料的基础上创造出新形象。以郭沫若的诗为例,“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我想那缥缈的空中定然有美丽的街市。”作者由地上的街灯联想到天上的明星,又由天上的明星联想到街上的明灯,再由街上的明灯想象那空中必定有一个美丽繁华的街市。可见,联想和想象虽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但在具体运用中往往交织在一起。同学们,拿到一篇新文章,我们首先要大声朗读,扫清阅读障碍。请同学们跟着课文录音一起大声朗读,并在文中圈画出下面词语,尤其注意红色字体字音。
“16 驱遣我们的想象”,叶圣陶说在原始社会里,文字还没有创造出来,却先有了歌谣一类的东西,这也就是文艺。文字创造出来以后,人们就用它把所见所闻、所感所想的一切记录下来。一首歌谣不但口头唱,还要刻写,把它保留在什么东西上(指使用纸和笔以前的时代而言)。这样,文艺和文字就结合了。后来纸和笔普遍使用了,并且发明了印刷术,凡是需要记录下来的东西,要多少份就可以有多少份。于是所谓文艺,从外表说就是一篇稿子、一部书,就是许多文字的集合体。当然,现在还有许多文盲在唱着未经文字记录的歌谣,像原始社会里的人一样,这些歌谣只要记录下来,就是文字的集合体了。
文艺的门类很多,不止歌谣一种,古今属于各种门类的文艺,我们所接触到的可以说没有一种不是文字的集合体。文字是一道桥梁,这边的桥堍站着读者,那边的桥堍站着作者。通过这道桥梁,读者才和作者会面,不但会面,并且了解作者的心情,和作者的心情相契合。先从作者方面说,文艺的创作绝不是随便取许多文字来集合在一起。作者着手创作,必然对于人生先有所见,先有所感。他把这些所见所感写出来,不做抽象的分析,而做具体的描写,不做刻板的记载,而做想象的安排。他准备写的不是普通的论说文、记叙文,而是文艺。他动手写不但选择那些最适当的文字让它们集合起来,还要审查那些写了下来的文字,看有没有应当修改或是增减的。总之,作者想做到的是写下来的文字正好传达出他的所见所感。现在从读者方面说,读者看到的是写在纸面或者印在纸面的文字,但是看到文字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要通过文字去接触作者的所见所感。如果不识文字,那自然不必说了;即使识了文字,如果仅能按照字面解释,也接触不到作者的所见所感。
王维的一首诗中有这样两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大家认为这是佳句,如果单就字面解释,“大漠上一缕孤烟是笔直的,长河背后一轮落日是圆圆的”,这有什么意思呢?或者再提出疑问:大漠上也许有几处地方聚集着人,难道不会有几缕炊烟吗?假使起了风,烟不就曲折了吗?落日固然是圆的,难道朝阳就不圆吗?这样的提问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两句诗的意思。要领会这两句诗,得睁开眼睛来,看到的只是 10 个文字呀。不错,我该说得清楚一点,在想象中睁开眼睛来看这 10 个文字所构成的一幅图画。这幅图画简单得很,景物只选四样:大漠、长河、孤烟、落日,传出北方旷远荒凉的印象。给孤烟加上个“直”字,见得没有一丝的风,当然也没有风声,于是更添了个静寂的印象。给落日加上个“圆”字,并不是说唯有落日才圆,而是说落日挂在地平线上的时候,才见得圆圆的。一轮落日不声不响地衬托在长河的背后,这又是多么静寂的境界呀。一个“直”,一个“圆”,在图画方面说起来都是简单的线条,和那旷远荒凉的大漠、长河、孤烟、落日正相配合,构成通体的一致。像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这一幅图画就显现在眼前了,同时也就接触了作者的意境。读者也许是到过北方的,本来觉得北方的景物旷远、荒凉、静寂,使人怅然凝望。现在读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的意境,宛如听一个朋友说着自己也正要说的话,这是一种愉快。读者也许不曾到过北方,不知道北方的景物是怎样的。现在读到这两句,领会着作者的意境,想象中的眼界就因而扩大了,并且想想这意境多美,这也是一种愉快。假如死盯着文字,而不能从文字看出一幅图画来,就感受不到这种愉快了。上面说的不过是一个例子,这并不是说所有文艺作品都要看作一幅图画才能够鉴赏,这一点必须弄清楚。再来看另一些诗句,这是从高尔基的《海燕》里摘录出来的:“白蒙蒙的海面上,风在收集着阴云,在阴云和海的中间,得意洋洋地掠过了海燕。海鸥在暴风雨前头哼着,哼着,在海面上窜着,愿意把自己对于暴风雨的恐惧藏到海底里去。潜水鸟也在哼着,它们这些潜水鸟够不上享受生活的战斗的快乐,轰击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蠢笨的企鹅,畏缩地在崖岸底下躲藏着肥胖的身体。只有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着白沫的海面上飞掠着。”“暴风雨,暴风雨快要爆发了!”勇敢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洋洋地飞掠着。这胜利的预言者叫了:“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如果单就字面解释这些诗句,梳理一些鸟儿在暴风雨之前各自不同的情况,这有什么意思呢?或者进一步追问:当暴风雨将要到来的时候,人忧惧着生产方面的损失以及人事方面的阻障,不是更要感到不安吗?为什么抛开了人不说,却去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鸟儿?这样的问着,似乎是在研究、在考察,可是也领会不到这首诗的意思。要领会这首诗,得在想象中生出一对翅膀来,而且展开这对翅膀,跟着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上得意洋洋地飞掠着。这当儿就仿佛看见了聚集的阴云,耀眼的闪电,以及汹涌的波浪,就仿佛听见了震耳的雷声,怒号的海啸。同时仿佛体会到一场暴风雨之后,天地将被洗刷得格外清明。那时候,在那格外清明的天地之间飞翔,是一种无可比拟的舒适愉快。“暴风雨有什么可怕呢?迎上前去,叫暴风雨快些来,让格外清明的天地快些出现!”这样的心情自然萌生出来了。回头来看看海鸥、潜水鸟、企鹅那些东西,它们苟安怕事,只想躲避暴风雨,无异于不愿看见格外清明的天地。于是禁不住激昂地叫道:“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像这样驱遣着想象来看,这才接触到作者的意境。那意境是什么呢?就是不惧怕生活的战斗,唯有迎上前去,才够得上享受生活的战斗的快乐。读者也许是海鸥、潜水鸟、企鹅式的人物,现在接触到作者的意境,感到海燕的快乐,因而改取海燕的态度,这是一种受用。读者也许本来就是海燕式的人物,现在接触到作者的意境,仿佛听见同伴的高兴的歌唱,因而把自己的态度把握得更坚定,这也是一种受用。假如死盯着文字而不能从文字领会作者的意境,就无从得到这种受用了。我们鉴赏文艺最大目的无非是接受美感的经验,得到人生的受用。要达到这个目的,不能够拘泥于文字,必须驱遣我们的想象,才能够通过文字达到这个目的。
